溫州網訊 在人類發展史上，由于天災、戰亂、宗教迫害、謀生的需要以及對不同生活方式的追求等原因，人類從未停止過從一處到另一處的遷徙，這種遷徙不可避免地帶來遷入文化與本地文化的接觸、碰撞、融合，甚至雜交。地處浙南的溫州市，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對外來務工人員的需求量較大。跨省務工人員在新老兩個社區之間的遷徙往返，使區域間的民俗文化在經歷了沖突和對抗之后，出現了互動、融合和變異。

　　在溫州務工的江西農村女性，按年齡劃分，大致可以分為青年女性和中年女性兩個層次。按從業劃分，則可以分為到企業打工和自謀生計兩種。她們大多數文化素質低，一般只讀過小學或初中。因此，她們所從事的工作，多為體力型普工。對于江西女性來說，溫州的民俗文化是熟悉的，又是陌生的。因為江西與溫州同處江南的長江中下游地區，都屬稻作文化圈，因此她們耳聞目睹的溫州民俗事象，有許多是熟悉的。但溫州又是地處東南一隅的海濱城市，既承繼東甌古俗，宋以后又接受和融入了中原、蘇杭及閩南等地的民俗文化因子，所以溫州的民俗事象中的海洋文化和商業文化特征，對于來自內陸農村的江西女性來說又是陌生的。

　　25歲的小何，來自江西波陽縣蓮湖鄉。中師畢業后，就隨村里的小姐妹到溫州來打工。后與一位土生土長的溫州小伙子相戀，不久就要做新娘了。小何說，剛來溫州時，最不習慣的有兩點，一是語言不通，二是飲食不習慣。與男朋友戀愛后，小何學溫州話的積極性更高了。關于溫州菜，小何的感覺是特別淡，沒味道。與男朋友相處一年多，常常為菜的咸淡發生爭執，最后通常是她妥協，因為她畢竟懂得“淡比咸好”的道理。而她的衣服和裝束，已經完全溫州化了。平時在家就穿睡衣，有時上菜場買菜也穿著睡衣、趿拉著拖鞋。小何的手很巧，但她平時基本不做女紅，只有衣服掉了紐扣或開了縫才動動針線。與男朋友剛談戀愛時，小何為他繡了雙鞋墊，還給他織過毛衣。她的家鄉，女孩子小時候都學繡花，出嫁時的枕套、臺布、窗簾、門簾，都是新娘自己繡的。但溫州的年輕人結婚都是買現成的，好看又大方，如果自己去繡，顯得土氣，再說也沒有那么多的時間。不過作為結婚紀念，她還是繡了一對鴛鴦戲水的枕套。因為有繡花的基礎，小何一度迷上了“挑花”。挑花也稱“十字花”，是溫州一種古老而又時興的女紅習俗。但小何的男朋友認為，與溫州的“十字花”相比，他更喜歡江西的刺繡。因為后者色彩艷麗、構圖美觀，尤其是那些寓意吉祥的繡品，能喚起人一種溫馨的回憶和美好的憧憬。以小何為代表的跨省務工的江西女性，在異鄉民俗文化環境中，以更多接受溫州民俗文化影響的姿態，參與區域間民俗文化的互動。

　　民俗文化的特點，決定了它在播布的過程中必然呈現互動的狀態。在外地務工者接受溫州民俗文化的同時，溫州人或多或少也要接受外來民俗文化。2001年初，在溫州打工的江西籍打工妹羅冬香成為了新聞人物——她被大型服飾公司聘為生產技術廠長，年薪60萬元，這是中國目前拿到最高年薪的打工妹。眾多家媒體爭先恐后地做了報道，稱羅冬香是“中國第一打工妹”、“打工皇后”。而另一位來自江西婺源的保姆許姐，走到哪里都不忘家鄉習俗的她每遇主人家來了客人都必先端上一杯茶。她說在她的婺源老家，“跨進門檻就是客”，還說“來客不倒茶，不是好人家”。而且她不用主人花高價買的名茶，反而喜歡用自己從家鄉帶來的“婺綠”。每天給主人家泡上一杯綠茶，“洗肚洗腸，身體健康”。她的綠茶起初遭到主人家成員不同形式的抵觸和抗拒，但后來他們也漸漸習慣了，還向親朋好友推薦“婺綠”。有一次女主人出差，15歲的小姑娘趁母親不在買了許多雪糕、冰淇淋放在冰箱里。但許姐卻不準她吃這些冷飲，小姑娘就背著許姐“偷”吃。許姐發現后，干脆把冰箱里所有的冷飲全部扔掉，晚上男主人下班回來，小姑娘向父親告狀。許姐這才說出原委：原來小姑娘近幾個月月經不調，而且痛經厲害，按江西農村的習俗，是不能吃冷飲的。聽了這番解釋，男主人皺著眉頭說：她媽媽不是帶她看過醫生吃過藥嗎？小姑娘借機放肆，說鄉巴佬的臭習俗，害死人。見父女二人一副“二百五”的樣子，許姐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悄悄地抹眼淚。后來，女主人聽說此事，對許姐千恩萬謝，連聲夸江西的習俗好，說溫州市最好的中醫也叮囑過女兒忌生冷。

　　在溫州務工的江西女性，以自己的聰明才智贏得溫州人的尊重，以家鄉的淳樸習俗參與區域民俗文化的互動。改革開放為農村女性提供了“再習俗化”的機會，也為區域民俗文化的互動提供了廣闊空間。民俗文化傳播具有雙向性，而不是單向性的輸出和輸人，在雙向性的交流與傳播過程中，雙方都在不斷地改變著自身，這種狀況在民俗文化的物質層面、精神層面均能得到反映。因此，從另一方面來說，外來務工人員需要通過不懈努力提高自身素質，才能有效參與區域民俗文化互動。否則，強勢文化將戰勝、沖垮弱勢文化，甚至取代弱勢文化的價值觀，所謂的區域民俗文化互動就成為一句空話。

　　作者：邱國珍（溫州大學社會學民俗學研究所所長，教授）　

　　整理：王鵬　

　　原標題：從農民跨省務工看區域民俗文化的互動——以在溫州務工的江西女性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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